关于微笑,在我的词典里曾是极美好的词汇。它包含着美丽、温暖、快乐等等。微笑着尖叫,是我在近两年遭遇到的对这个词的新注解。往往是只见微笑,不闻尖叫,而你的心灵没有感受到舒适,你的耳膜却几乎被刺穿。

    曾教过两个女学生,她们相隔两个年级,都是家里唯一的女儿,都美丽善良且勤奋好学。一个爱跳舞,一个性格像男孩般好动。所以,她们经常是大笑着,很少见有静坐着微笑的时候。在中考前后,压力让她们安静了许多,然后,都发生了同样的事情:她们的母亲拒绝了让她们去亲戚家玩的请求,把她们关在家读书。她们彻底的静了,一个明显的表现就是不言不语、面带微笑。

    她们也不是什么都不说,只是不再大声喧哗,而是悄悄地、贴着你耳朵、神秘地说。她们微笑着说:“数学老师上课骂我。”“我家隔壁那个男的一大早就骂我。”“班上同学都不理我了。”“我妈想杀了我,再生一个女儿。”她们的笑容那样甜美而安详,却让你如坠深渊。家长领走了她们。她们开始吃药,无可遏制地发胖,丢失记忆,唯一不丢失的,是刻在脸上的微笑。

    不是每个人都看得到真实的事情,但每个人都真实地存在着。(卡夫卡《误入世界》)

    确实如此,真实,不是那么显而易见的事情。比如,微笑的真实性。曾与朋友一起结识过一个美丽优雅,从头发丝到鞋跟都一丝不苟的中年女子。她有一个和她一样美丽的女儿,还有出色的事业。然而,她却是个弃妇,一个微笑着的美丽弃妇。我们多次的接触都无法挑出她的任何毛病,体贴入微,条理清晰,当机立断,冷静高傲,全是我们可望而不可及的闪光点。所以我们认定毛病是出在她那个瞎了眼的丈夫身上。

    直到有一天,我们一起在朋友家举行新年聚餐,我很高兴坐在了她的旁边。我将筷子伸向我钟爱的四喜丸子,丸子不听话滑落了。丈夫帮我夹进了碗里,她又夹起了另外一个也放进了我碗里,她说:“你那个丸子碰到了这个,别人不方便吃了。”吃完两个大丸子,我饱了一半。接下来,她不停地为我夹着被我污染的菜,原因都是“你的筷子碰到它”、“你不要夹起又放下”、“这个面皮是要配着这些菜吃的,你不能只吃面皮,菜留给谁啊”。那餐饭,我吃了十分钟就差点撑死。我不敢再夹菜了。最后,她对我丈夫说:“你不能太惯着她,像小孩子一样,以后别人不敢跟她一起吃饭的。”以后,我还跟朋友们吃了很多次饭,但再也不敢跟她一起吃饭。也再也不敢看她优雅美丽的微笑。

    在微笑的容颜下,她们都在尖叫。不是通过声音,而是通过动作,通过她们以为别人看不到的潜意识行为。她们把痛苦、压抑、绝望通过某种看似很符合社会标准的举止发泄出来。她们微笑着的、无声的呐喊强过雷电之声,刺穿了我的耳膜,让我战栗。

    我还见过一个教师借一个为贫困学生的募捐事件痛斥所有的同事。他跳起脚来痛骂他们丧尽天良,都是守财奴,才捐那么一点钱。他拿出当月的工资几千元甩在领导办公室,痛哭流涕地大吼道:“你们还有没有人性啊?你们也配当老师吗?”全校没有一个人去指责他。他在农村的弟弟患重病,因为付不出巨额医药费,上个月刚去世。每个人都看到他在用夸张的善良宣泄内心的剧痛。

    我们活在一个充斥着尖叫声的世界里。那些优雅的、沉默的、微笑着的尖叫,和那些愤怒的、高尚的、理直气壮的尖叫。一个笼子在寻找鸟。鸟们因为恐惧,厉声尖叫。

    尖叫吧,我们一起,在这个笼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