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日课间收到一个包裹,折叠成长条状,上面是打印的字体,一看就是某杂志社寄出的样刊。身边的女同事目光灼灼,不看包裹,看我。你怎么还在写啊?这是目光里含着的话。我感到很羞愧,将包裹塞进抽屉,不拆。从经济学角度看,这玩意远远抵不上基金股票的收益;从生活角度看,它也没有玩一场麻将所带来的快乐那么直截了当;从精神角度看,它远抵不上一次婚外情给灵魂带来的震撼。而我,爱它,这个叫文学的东西。对它的爱,大概是我迄今为止残存下来的唯一的纯情了。


    汉语中有一些词是很让我痛恨的。比如纯情。周晓枫在《骗子的星期天》一文中谈到对爱的纯情,她是这么说的:"年轻的时候,我认为爱一个人就是要爱成骨中骨,肉中肉。如今,我再不会有这样可耻的纯情。骨中骨是骨刺,肉中肉是赘肉。"这话我爱听。我们早已学会在必要的时候拔掉骨刺,切去赘肉,在举案齐眉、相敬如宾中保持身材和风采。


    让我感到耻辱的纯情,还有对"最可爱的人"的感情。我们在课本里学会了这个词,并将它的外延无限扩大,不仅对绿军装,还对穿蓝色制服的警察也都统统毫无免疫力地爱上。直到大学毕业后的某一天,我充满感激地帮着几个警察将我的自行车锁好,放进他们带来的一辆大卡车上,放心地走进店里采购衣服。出来后,卡车不见了。第二天,我收到了交警大队要我带钱去领取自行车的通知。我终于明白了"为什么今天警察叔叔这么好,还开着卡车来帮我们保管自行车"这个问题。

    再一次纯情的受挫,是对优秀人物的顶礼膜拜。我带着崇敬的心喜爱上的,是同校的一位人见人夸的女教师。她才学出众,后来出国留学并定居英国;她风姿绰约,女人都无法抵挡她的魅力,更别说男人;她聪明过人,几乎没有能难倒她的问题。她很喜欢我,常对那些和我一样单身的女青年说:"看看人家小朱吧!"我为此感到非常骄傲,也非常感激她。

    圣诞节,学校要为全体外教办一个圣诞酒会。我通知了所有的外教以及相关领导。当然,这样的活动自然少不了她。酒会前,路上遇到她,我再次提醒:"晚上6点啊。"她笑,答:"没问题。"外教很守时,6点人都到齐了。外教们问领导是否通知了那位他们最欣赏的中国老师。我赶紧答已经通知了。7点她才到,一进门张开樱桃小嘴惊呼:"啊呀,我还以为是7点呢。"领导不说话,看着我。我感觉到血往头顶涌,对她说:"我刚才还对你说是6点啊。"她微笑着坚定地答:"你说的是7点!"我急得提高了声音:"我是说的6点啊!"她依然是微笑着更坚定地答:"你说的是7点。对这样的事,我不会记错的。"我被她的微笑击垮,于是,气极败坏;接着,溃不成军。最后,一塌糊涂,我被调出了外事办。这些成语原本就是为我这样的人造的,我们明智的老祖宗啊!

    那么,仔细想想,还有什么能让我这样傻乎乎地、纯情地爱着呢?唯有文学了。我爱它如爱情人,朋友一句"文学女中年"的玩笑立刻就能让我面红耳赤,有如做了二奶被人发现一样。对它所涉及的任何流派以及这些流派的主干和分叉,从不敢妄评。我唯恐从书本里旁征博引来一些术语拼凑成的文章,就像涂了八层粉的美女,粉一掉,立刻显出里面的丑来。对它所引起的任何纠纷,也敬而远之。为它决斗的人的死活我不关心,只要它活着就好。

    我对文学的希望是它不要自贬身价,哪怕我终生只能仰望而不能拥抱它。我想起一个关于男人的比喻,大意是:一个女人爱你,你是男人。几个女人爱你,你是情人。一千个女人爱你,你是偶像。一亿个女人爱你,你是卫生巾。我残存的唯一的纯情,就是希望文学如爱人、情人、偶像,而不是卫生巾。但愿这个想法,不那么可耻。